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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湖光塔影的燕园里彷徨——北大1982年开学第一周琐记

2022-06-13

北大第一夜

1982年8月29日早晨,我从霍山县与儿街镇汽车站坐上了到合肥的长途汽车,中午时分到达合肥火车站。凭着北大录取通知书,花了11块2毛钱买了合肥到北京的车票。与我同行的是中学同学王元清,他被清华大学录取。29号晚7点20分火车启动,行驶近19个小时,于30号下午两点到达北京站。在北京站前,王同学坐上了清华的校车,我坐上了北大的校车。那时的我是一个17岁的农村少年,到北京上学是我第一次坐火车,由于长途折腾,在火车上我困得厉害,一路上没什么印象。从火车站到北大,校车经过天安门、西单、复兴门、西直门、白颐路,一路风驰电掣,一排排槐树从车窗闪过,一队队自行车川流不息,一个乡村少年第一次感受到了伟大首都的繁华景象!

到了北大校园,我找到了图书馆前面的法律系办公室,接待的老师告诉我正式报到是9月1号,安排我临时住到40楼 117房间。8月30号晚上,在40楼117房间的还有四川自贡的钟宁同学,江苏镇江的戴旭初同学,云南东川的王凡同学,浙江金华的张柏高同学。由于还没有领取食堂饭票,30 号晚上我就在小南门外的长征食堂吃了一碗馄饨。大家都是长途跋涉,有几个同学早早就休息了。可能是我在火车上一直睡觉,也可能是我有一点兴奋,大约9点我独自一个人去校园转一转。出了40号楼门,路过一片宿舍区,转到有广告栏商店的地方,溜达着就看到了北大图书馆。晃悠了一个多小时,我准备回宿舍。8月底的北大校园,安静而美好。一栋一栋宿舍楼,在昏暗的路灯下显现出长方形的轮廓;一条一条小路,在夜色里伸向未知的远方。路边的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,我顺着树荫走,一路走到校南门也没有见到宿舍的影子,就有点犯懵。于是,我决定顺着路往回走,努力寻找我住的宿舍。沿着槐树大道一直向前,走过了槐树,继续向前,看到了两边银杏树,上了一个小山坡,山坡下竟是一片水面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未名湖博雅塔。下了小山坡,来到了三岔路口,右边有一座塔,好像我们霍山县城的文峰塔,左前方有一座山门,像是庙门,但是庙不见了。正前方是一座大房子,外观像是一座庙,但是看不到庙门。眼前的水面和我家乡水圩村的水塘很相像。夜色中看起来一望无际,应该比水圩村的水塘大一些。面前的路看不到尽头,我决定向左前方走。眼前的水,眼前的塔,水边的柳,都像极了家乡水圩村的景致,于是就在小山门前找了一块石头坐下,索性欣赏这校园的夜景。晚风拂过柳丝,拂过我的脸颊;月光映照着湖水,也映照着岸边的塔。可能是鱼儿夜游漾起了水晕,那水晕一圈一圈向我靠拢……想起十天前收到的北大录取通知书,此刻坐在北大校园的湖边时,星星在天上眨眼,鸟儿在树林鸣叫,此情此景,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。坐在湖边的石块上,看湖水影映着对岸的庙宇,看湖水把路灯的光影融化,看那天上的弦月慢慢西沉……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,鸟叫声没有了,虫鸣也听不到了,只有晚风牵着柳丝慵懒地在水面上摇曳。夜风有点凉了,我决定还是要找回我的宿舍。沿着水边走过了柳树,右转上小山坡,走过银杏树,路过一片办公楼似的房子,来到了三角地,书店、理发店、文具店都已经打烊。再往前是一片柿子林,柿子林这一片好像是学生宿舍区,我白天曾从这里走过,再向前走就走到了通往海淀镇的小南门。大约夜里12点多,我终于回到了40号楼117。

没有记住宿舍楼号,模糊了来时的路,为心中的激动和沿途的风景所吸引,找不到宿舍,这就是我在北大的第一夜。那一夜,我也有特别的收获,记住了有槐树银杏树的是主路,有柳树的是花园,栽柿子树的是宿舍。还有温暖的月光、轻柔的夜风和校园里淡淡的花草香。

新生报到

9月1号北大新生报到,我被正式分配到40楼129宿舍。在法律系办公室,我领取了当月的饭票,杂粮9斤、大米7斤、面20斤,一共36斤。9月1号晚上我们宿舍的同学们都到齐了,林思贤、林海、彭群勇、周厚林、赖向东、冯选群和我。晚上大家寒暄一番,有人提议按出生年月排行,我排行老四,大学四年大家都一直喊我“老四”。

林思贤是我们宿舍的老大哥,比我大两岁,是北京人,身材魁梧,声音浑厚,一副皇城根贝勒爷的气派。林思贤住在靠窗户西侧的下铺。 他来自北京 101 中学,对北大周边非常熟悉,在以后的几年给我很多帮助。

林海是我们宿舍的二哥,身材高大,有一米八以上,戴着一副眼镜,玉树临风,精明强干,很有领导才能。当天晚上他就布置我们谁负责打开水,谁负责拖地搞卫生。 林海同学除了领导能力以外,他的二胡演奏也令人陶醉。林海来自湖南岳阳,十足的湖湘才俊。周厚林同学来自贵州,一表人才,风流倜傥,总是面带微笑,为人热情。周同学喜欢哼唱台湾校园歌曲,“外婆的澎湖湾”总是先他一步飘进宿舍。

赖向东同学住在我对面的上铺,广东客家人,他们梅县中学钟元茂、钟旋辉同学也考上了北大法律系。赖向东不爱说话,总是面带微笑,是电影中那样的英俊少年,有点腼腆,十分帅气!向东同学学习出类拔萃,足球技术更是独步球场,是系足球队的主力。彭群勇同学是江苏江阴人,来自闻名中外的南菁中学,精明智慧,走路带风,典型的江南才子。彭同学除了学习厉害,打牌下棋样样精通,二胡演奏美妙绝伦。

我们宿舍年龄最小的一位是湖北天门的冯选群,他睡在我上铺。冯同学说话嘴角微微上扬,总是笑意盈盈。他的湖北口音我不能完全听懂,但从他的笑容和手势,我就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。冯选群学习成绩卓尔不群,真是唯楚有才!除了成绩优秀,冯同学踢足球的功夫也十分了得,但让冯同学闻名遐迩的则是他的围棋。他的围棋水平在40楼(后来28楼)名列第一。可能是因为他的围棋是楼里的头把,大学四年大家一直叫他“冯头”。我是从安徽省霍山县的乡村中学——与儿街中学考上北大的,遇见有才又帅气的室友,我这个乡村放牛娃感到有些自惭形秽。

1982年9月1 日起,小小的40楼129,门窗内外跃动着憧憬,上下铺间洋溢着青春。七位青涩少年从此开启了十分相似又各具特色的大学生活。

参观校园

9月4号下午,班主任何斐老师带领我们 82-5班参观校园。下午2点我们在大饭厅门口集合,82-5班一共有63人(大学三年级,80级顾超同学因病休学结束加入我们,我们班变成了64人),其中男生31人,女生32人。何斐老师说,第一学期开始大家都不太熟悉,他和系里领导商量,推荐孙爱民同学为团支部书记,彭刚同学为班长,大家鼓掌通过。随后何斐老师带领我们沿着大饭厅、学四食堂、哲学楼、图书馆、南阁北阁、化学楼、办公楼、民主楼、未名湖(前些天晚上遇见的池塘原来叫未名湖),第一体育馆(我原以为它是一座庙),然后又到了生物楼、地学楼、一教、二教,好像在二教门口大家就解散了。

正式上课的时候,每天早晨8点上课,也有7:30上课的,每堂课之间转换教室我们都是飞跑。高等数学在西门的化学楼,英语课在俄文楼,法律基础理论在一教,政治经济学在哲学楼,经济法在二教,还有宪法、刑法、民法、合同法、会计审计、形式逻辑、财政法、商业法、计划法、企业法、刑事诉讼法、民事诉讼法和投资法等等课程,都是在不同的教室讲授。回想大学4年,上了什么课,学到了什么东西,都没有什么印象,脑海里满是课间换教室同学们快速奔跑、热气腾腾的景象。

新生报告会

9月6号下午2点,学校为我们新生组织了入学报告会,做报告的是北大团委书记李克强。李克强书记报告的主题是“大学四年应该怎样度过?”他介绍了北京大学诞生于戊戌变法的 1898 年,生于民族危难之中。在20世纪初期,特别是1919年的五四运动得到了快速发展,从旧时代的大学堂成长为一所综合性的高等院校。北京大学是新文化运动的发祥地,陈独秀、胡适、李大钊、傅斯年、罗家伦、鲁迅、钱玄同等一大批北大师生是新文化运动的干将;北京大学是马克思主义传播的摇篮,北京第一个共产主义小组在北大成立。北大的陈独秀李大钊是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,党的一大代表中有多位北大的老师和学生。北京大学始终与国家民族的命运紧紧相连。“民主与科学”是北大不成文的校训,“思想自由 兼容并包”是蔡元培校长倡导的、也是北大一直坚持的办学理念。“大胆的假设、小心的求证”是胡适校长教导我们的做学问的方法。“胸怀天下、心系苍生”是流淌在一代代北大人身体里的血脉。介绍了北大历史之后,李克强书记告诫我们: 满招损、谦受益。大学四年应当“谦虚勤学,毫不放松”“要打好学习基础、生活基础和思想基础”“要谦虚,不要骄傲;要踏实,不要轻浮”。李克强书记讲的学习基础、生活基础和思想基础具体是什么意思,我当时是懵懵懂懂、糊里糊涂。到正式上课以后,我就把这次报告忘得一干二净。现在回想起来,大学4年,我的学习不是轻浮,简直是虚度光阴!姜同光老师的法学基础理论、宝音老师的宪法、芮沐老师的国际经济法,陈力新老师的国际私法,徐大笏老师的形式逻辑,我都没有用心听讲。大学四年,我的学习基础、生活基础、思想基础都没有打好。蹉跎了岁月,浪费了青春,悔之莫及!

开学典礼

9月7号下午,风很柔,阳光正好。北大 82 级新生开学典礼在未名湖东边的东操场举行。我们每个同学拿着一个小方凳,从 40 楼一路嘻嘻哈哈,走过柿子林,走过银杏树、走过槐树,看到了柳树,到了未名湖,向右一转就是东操场。

操场上没有草坪也没有水泥地面,和我们水圩村的打谷场一样。操场的西侧看台上搭了一个主席台,上方挂了一个红幅,“北京大学一九八二级新生开学典礼”。我们法律系新生在操场的南侧,主席台看的比较清楚,但台上坐着的人我一个也没有记住,只记得是张龙翔校长讲话。张龙翔校长要求我们“认真学习,要求进步,保证健康,艰苦奋斗!”大学生活要“继续奋斗,不断进取。既要学好专业知识,也要广泛学习其他学科,要在广博的基础上专精;既要有坚实的知识基础,也要有广阔的思路。”张龙翔校长的讲话声音不是很大,又是在户外,许多重要的话我都没有听清楚。

9月3号法律系在40楼外开迎新会,系主任张国华老师的讲话,我就没有听清楚,那天张龙翔校长的讲话,也没有完全听清楚。当活动结束同学们拿起小方凳的时候,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惆怅。

首都大学生联欢会

1982年9月8号,三角地、大饭厅到处悬挂着欢迎新生的横幅,校园里依然沉浸在新生入学的欢庆气氛之中。阳光从槐树林洒下,校园显得温暖而悠闲。

下午5:30分,我们在北大南门集合,走路去首都体育馆,参加1982首都大学生联欢晚会。我和宿舍的兄弟们边走边说笑,沿着白颐路一路向南。白颐路上的一棵棵杨树伟岸挺拔,昂扬向上,杨树叶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着金光。我们走过海淀镇,路过关帝庙、大华衬衫厂、朝鲜冷面馆、友谊宾馆,阔步向前。从友谊宾馆开始,沿途的人民大学、北京理工学院、民族大学、解放军艺术学院、北京外国语大学等学校的学生陆续加入。一路全是新生,说着各地方言,穿着各色服装,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家乡佛子岭水库下游淠河的鱼汛。春三月,各种鱼儿逆水向上,壮观的场面让人心潮澎湃。今天的白颐路,成千上万的大一新生从各自的学校出发汇入白颐路的人流。那欢乐的人群就像是春汛时的鱼群,欢声笑语就像是鱼儿欢腾时泛起的浪花!那一天的白颐路是欢乐之河,青春之河!40年来,这青春的河流一直在我心底里流淌……

一路上没有什么车辆,自行车也很少,偶尔有一辆 332 路从身边驶过。我们一路说说笑笑,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首体。这一路很有在家乡水圩村打谷场看电影的感觉,只是同行的人多了许多。进了首体找到了座位,我和同宿舍的冯选群同学坐在南看台。

晚上8点左右,主持人宣布晚会开始。北京市委书记段君毅、市长焦若愚、副市长白介夫在主席台就座。第一个讲话的是共青团北京市委书记陈昊苏。陈昊苏书记要求我们首都大学生“要努力学习,为全面开创建设社会主义新局面

而奋斗!”接着是焦若愚市长讲话,市长要求我们新时代的大学生要“坚定信仰,牢记使命,勇挑重担,继往开来” 。

领导讲话之后是文艺演出,那天晚上的节目丰富多彩,有专业文工团的表演,也有高校师生的节目。印象最深的是歌唱家王玉珍的演唱,一是因为电影洪湖赤卫队,二是因为我的同学冯选群,他是湖北人,一听到“洪湖水浪打浪”,他就分外开心。当王玉珍唱到“洪湖水呀长呀嘛长又长啊,太阳一出闪呀嘛闪金光啊”,冯头的眼里真的闪着金光!从那天晚上起,冯头的笑容在我的心里绵延了40年。

永远的校园

2022年9月是我们入学40周年。我在北大校园待了七年,四年本科,三年研究生。我熟悉校园里的每一条路,认识每一栋建筑,记得每一处风景。北大校园,留下了我人生中每一个美好又感动的瞬间:在五四操场,我经常和赖向东、彭群勇、刘万刚同学一起打篮球;在图书馆,我和汪治平、许建宇、陈合柏一起看书学习;在大饭厅,厉以宁、洪君彦、温元凯等老师的讲座令人难忘;在28楼323,我和许建宇、陈合柏、付福生、张国樑一起讨论第三次浪潮;在28楼126,我和薛扶民、邱晓岩、陈述用煤油炉煮咸菜龙须面;在37 楼一楼,我和詹宁刚同学一起参加三三公司的社会实践;燕东园刘隆亨老师家,是我大学期间蹭饭最多的地方;蔚秀园贾俊玲老师家,是我串门最多的地方;未名湖畔,是我和爱人爱情萌芽的地方;燕园街道办事处,是我们结婚登记的地方。

大学四年,值得记录的事太多。靠着当年的日记,记录下 40 年前入学时第一周的流年碎影。40年过去了,同学们有的成了大教授,有的成了大法官,有的成了大律师,有的是企业家,有的是优秀公务员,当年的同窗在世界各地从事着闪光的事业。40年来,我们同学之间享受着这因求学而结下的友谊,这种友谊必将永远延续!

​张永宏

2022年4月1日